羽化之后 - 第一章 他们新的季③

    他们的英文老师是个留着短发的慈祥年老女士，她的语气如羽一般轻，脾气更像棉一样，在她的课堂上，即使明目张胆地睡觉或是阅读课本以外的书籍都不会受到指责，以午最后一节课来说可说是天堂前的乐园。他手撑脑袋，毫不避讳地直直盯着左方，她的桌面和他不一样，整齐地摆着课本与所需文。不知是否为刻意忽视，她一直到墙上时鐘的秒针绕了五圈之后，才总算转瞥了他一。

    她装作没听过他的传闻，并且表现不相信的样，但他暗自认为她要是真的全然不信的话，就不会在刚要认识他时说那奇怪的话了。

    ——已经在蛹的你，究竟是会成功羽化，还是就这样沉浸在暗黑无声的海溺死呢？

    「在看什么？」她带着浅笑，以嘴型询问。但他觉得，她此刻的笑容看上去有说不的陌生，似乎能把看见的人推得更远。

    「你。」他回答，希望自己的视线能在他们之间的那层纱上烧一个，让他一窥她真实的面貌。

    她低翻开课本，一副打算认真听课的模样，但他看见她从笔记本上撕一页摺成小张纸条。

    『你的神太了，真教人害羞。』

    写着娟秀字跡的纸条来到他的桌上。他挑眉，一面用馀光继续观察她，一面从书包拿铅笔盒。

    『没想到你也会说笑。』

    她在拿回纸条时迅速抬看了一，像是在确认讲台上的老师不会突然朝他们衝过来，但他很确定那事绝不会在这名老师的课堂上发生。

    『如果这是真心话呢？』

    『那你表现害羞的方式实在不太明显。』

    『一直盯着我就是为了要看我害羞的模样吗？』

    在他回覆期间，她没事似地低抄写笔记，他从旁瞥过几，发现那与她在传纸条时留的笔跡毫无二致地工整乾净。

    『我想知你想什么。』

    她抬看他，瞳覆着一层薄薄的茫然。

    『我想专心上英文课。』

    他差笑声来，好像她偷偷在他上安装了他从来都不存在的幽默。『你为什么想了解我？是想确定那些传闻有几成是真的吗？』

    她写回覆时的神相当专注。『不是，我知谣言就只是谣言。』

    他在第一个问句底加上两条横线，再多打了个问号。

    她没有继续回覆，只是微微抿起直盯着他。他的注意力地被她那对带着真实笑意的睛引了过去。

    她突然张开嘴，却没有发半声音。他想辨识那串话，却无奈自己从未学过如何读。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话语包着「你」与「我」，也就是他与她。

    在时间彷彿静止的这一刻，老师到了他的名字，要他回答一题目。她立刻将自己的课本放上他的桌面，同时不着痕跡地指示题目的位置，上有她早已写好的答案。

    他正讶异于她的反应速度，一时转不过来的大脑只得命令照着所见的文字唸诵，结果完地答对了问题。她拿回课本时，已写满两人字跡的纸条又回到了他的桌上。

    上面新增的一行字写着：放学后一起走吧。

    在学校里固定一起行动的朋友，常常也会在放学时结伴而行。但他不在人生的哪个阶段，都不曾拥有过这样的对象，一方面是他不想心思合多人行动时那缓慢的步调，而只想快回到家；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免有人决定顺势到他家拜访，这也是在其他学生之间很常见的事。

    他们不再传纸条后，时鐘似乎也因此停滞了来。他的视线定在教室前方一小块白墙面上，直到该由于黑板的影变得越来越灰暗，最终完全看不见那上已变得淡薄的涂鸦痕跡之后，宣告解放的鐘声才总算悠悠到来。

    「你不跟朋友一起回家？」

    他在她整理书包时问。既然有特地关心她的友状态、叮嚀她不要与危险人士接的朋友在，那么应该也会有放学一起走到至少校门的朋友吧。他不知昨天的形，因为那时他是全班第一个走教室的人，甚至比授课的老师还快。

    如果她的朋友在这时候前来找她，他就能拒绝她方才的提议，然后看看她会怎么选择。

    是一如既往地和朋友一起行动，还是继续这突如其来的对他的观察行为？

    「我从没这么过，不过可以为了你破例。」

    她的语气相当平静，令他无法判别这只是另一个玩笑，或者是认真的表示。

    「朋友。」他自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自觉涌起一酸苦的厌恶。

    那虚幻的东西，他曾经拥有过，而以后再也不会妄想奢求。

    「我不会那么着急的，等你发自心想这样称呼我的时候再说吧。」她微微一笑，将书包背上右肩，接着用一指戳了戳他的手臂。「走吧。」

    「……别碰我。」

    他抑制不住眉的皱起，费了一番劲才没有直接将她的手拍开。

    「你不喜被人碰吗？」

    「有人会喜吗？」他衝动声，语调带着一敌意的上扬。

    但她没有显半不悦或是恐惧，听他这么一问，只是缓缓将双手负至后，温柔地轻啟双。

    「我也不确定，你要试试看吗？」

    黄澄澄的夕透过窗斜照在他们两人之间，像是在提醒那张隔开两人的神祕薄纱的存在。他知现在对他来说就是最恰当的距离，不用去翻开那薄纱，远远地看着就够了。曾经，他想以真心换取信任，却只得到双方都遍鳞伤的结局。如果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期望，那么便没有失望可言。

    然而，这次打动他的是纯粹的好奇心。一直见得到的蓝天就在上，但当知了伸手就可及那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表面，又怎能不心动地一面蜷缩着保护自己、一面又翘首张望，企图抓住只在一剎那的窥视机会——

    他的手悬在空，人类肌肤的温度与脸颊柔的只存在于想像，因为纪依蓝被人向后远远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气拉得像地上的影。

    「你想什么？」班上一名嗓音沉稳的短发个女上前一步，对他怒目瞪视，抓着纪依蓝手臂的瘦弱尾女则是满脸的警戒与些微的畏惧。

    他觉心有个如铅块般的厚重一路落到了胃袋底，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不甘、愤怒与羞愧将他团团包围，此窒息远远大过被陌生之人以充满敌意的神看待带来的伤害。他甚至忘记去看纪依蓝的表，忘记注意她的反应，好似完全把上一刻的慾望拋诸脑后，此刻只想赶快甩掉上那些多馀的累赘，回復到那个平凡日常的自己。

    「……让开。」他将书包甩上肩，轻推个女，视线再也没投向任何一方，就这样衝教室。

    ——他真的渴望碰那片蓝天吗？

    ——或许他的愿望，的确就只是孤沉浸在周围这片暗黑无声的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