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临渡 - 贰（之四）

    「你听清了便好，我倒也不是那般计较之人。」拂去纤眉间半丝不悦，叶临抬眸望向殷采嫣时目光停驻不过片瞬，随而便转眸至远桃锦渡，只见那儿数叶扁舟，悠悠摇摇，覆落着不少薄雪，看来竟是有些幽冷远茫。

    语末微顿，叶临续：「可我尚有一事想问问殷姑娘，不知可否？」

    让她看穿了所有技俩，殷采嫣到底不敢再忒放肆去，素手拧住縹碧曲裾，应：「叶姑娘但说无妨。」

    叶临闻言，眉一挑，便笑：「你对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有什么见解？」

    殷采嫣听及，虽不解她突来的问句，却未曾质疑过她自幼所习得的这天理，无多加思考地便接了叶临的语落，「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母昊天之德，女如能为之分忧，自然是该欣喜。」

    叶临闻言頷首，她本知殷采嫣腹有文墨乃因月桓教之导之，他待殷采嫣委实不同，可这般殊异的待遇兴许才真是致了今日后果的因。

    她不是看不殷采嫣对那皓月影痴心一片，为他痴更为他狂，虽是落有意无，无论知与不知，月桓便真因着那过的溺任她痴、随她狂了，加以这月氏二公年近弱冠，却始终尚未迎娶任何女，怕才让殷采嫣有了今日的模样。

    然此些皆不打，偏她先前话语那若有所指的逞能意味方让叶临琢磨她算计月桓、藉此攀上月氏一门的眈眈逐逐之望，竟已如此然彰！

    「可如是有别的女倾心于翩翩少年郎，又当如何？」叶临目光落于极远，自方才始，便再未回首瞅过殷翠一。

    殷采嫣侧首一忖，随而笑：「不可。除是那少年郎娶三妻四妾，否则岂不让人笑话？」

    玄衣影听得便释落笑意，语气却是越发冽凛，「依你这般言，如无嫁娶之约者，其意莫不皆是滔天之罪？可这心意如何得以把持？又是何罪之有？」叶临且笑，眉犹是慵懒，「殷姑娘，那你如何看这不投、意不合，却绑缚于父母之约者？」

    殷采嫣啟脣，方要答话，便听叶临续：「椿萱之恩固然要，可相念相思不可见亦是煎熬，变数不定，此些都可再论。然真正不可之乃在计使术、图一己之利者……你想我可有说错？」

    面顿暗，幽影骤显，殷采嫣眸一扬，煞是不悦，「……叶姑娘究竟想说些什么？我俩先前的谈话与这些事又有何关？你莫不要戏我！」

    七步之外，叶临闻言回看她，尔后勾起的笑意分明绝如绘，却生生让殷采嫣瞧见那眸碧空如洗的极之，冷峻寒意毫不敛收，「我无意戏殷姑娘，我不过怕你忘了自个儿的想法，教你记起来罢。你既是可以如此与我侃侃而谈这椿之念、萱堂之想，又可否记得月桓尚有个媒妁之言的女候着他迎皋兰月府，成为你牵着掛着的二少爷的妻？」

    叶临话语虽轻，然字句鏗然，碧然利，炯炯碧目盛着谴斥惋惜，眉不改闲懒之意，却气息如冰，教殷采嫣本先千百媚的容生生僵于原地。她扯动脣，一时半霎竟吐不几许字句可反驳那玄衣似墨。

    待她终于纤手一伸，却是自指尖至躯皆颤慄不已，另侧柔荑更死死握拳，指甲许是嵌掌心，怵目惊心的红丝自掌心而，影影绰绰，更衬她白肤玉肌，于这漫天飞雪间亦同般苍白如寂。

    「你……怎么可能……」目对上叶临波澜不惊的眸神，殷采嫣大惊失：「当日分明仅有我在老爷和二少爷边，不可能有别人……」

    话语未完，犹是思及何事，殷采嫣瞠大的双眸登时写尽惧，她莲足略一踉蹌，险些不稳，指朝着叶临的纤指震颤如麻，漏散了她所有底气，「你、该不是……荆……」

    「我不过一介草民，一桃锦渡畔的摆渡之人，殷姑娘何需这般激动？」未待她，叶临云淡风轻的嗓音率先截断了她的思虑，清灵幽静的凤眸透澈如，叶临朝她走去，步信似是稽迟，可七步到底非多之距，一瞬息她便已然立足于殷采嫣前。

    「可你既是这般反应、怕我惧我至此，那便权当是你所想那般亦好……若果如此，你可知晓你方才了些何事？可知晓如我一念之动，你往后便再无机会立足于他旁？」灼灼玄玉，曖曖光华，叶临倏地朝她扬起的一笑，却是殷采嫣如何也参不透的神。

    似怒非怒，似笑非笑。

    似伤非伤，似怀非怀。

    殷采嫣听得此语，顿惶然无措，肇始那趾气昂的模样此刻想来竟是教人啼笑皆非，如是终于意识到这些年来念想不过驰騖远、浮泛无……她骤地跌坐于地，放声失笑。

    区区婢女么？

    殷采嫣勾起笑容，依稀是皓齿娥眉、柳嚲，然那神采不復张扬明动。确实，萤烛之光，如何能与日月争辉？

    ……便是叶临非那双完满，她亦同般未曾是那焕焕光火。

    天仍是茫茫濛濛，观寧亭外，冷雪已息，六角不扬。

    一亭復回静謐无声，冬山若睡，闐若无人。

    煢煢立于玄桌畔，远桃锦渡于月熠熠之影影绰绰，浩渺江面纵覆了层夜华雪，仍掩不住底波光粼粼、浮光烁烁，仿若天地尽是一片琉璃景緻。

    叶临遥望彼，思及今日之事消消、接续不断，她知今日自己怕有些过了，却也毫无悔迟之意，便是送走那落寞背影时，她也惟是不禁叹息，聪明反被聪明误，当如此时。

    自彼时初见于玄都林，月桓同她谈笑雍容之际，叶临便想，谁藏躲着谁、谁料算着谁，其实从来也说不确实。他不问，她便不答，来往相，迄今也无伤大雅。

    然如今这绵延三载一鷴新月几疏星的无忧之日，看来也是到一个着落了。

    该避的她既是闪避不得，不若坦然从之，亦无不可。

    心底拿好定夺，叶临略微一哂，玄衣墨影转便朝桥疾步而去。

    大寒乃节气之末，她直想这趟快去快回，不知可否赶于来年三月，桃盛绽十里江畔之前，便回来此继续守着她的诺，一生一梦里，一琴一首曲，一日换一季，一世等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