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临渡 - 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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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皋兰月府之前,行远,敞阔如虹。如今立时节,二侧草木皆修,眾树满是繁红,无华发者,多半亦已萼吐,意腾,恼人。

    是时,素日整装蓄势之兵皆已让月桓遣去周侧列阵以待,而偕同数位要事,那皓月影亲佇于朱门之前,面如冠玉,白衣胜雪,浑然是一雋逸公,清风袖,温而透,绝尘之韵,气溢乎辞,着实与后雍容华之青琉璃瓦、金镶门钉极是格格不。

    而他之所站东南方,殷采嫣随于后,一尺之遥,如近如远,她见着月桓侧影清朗,心思微动,步履却半分皆不敢挪移一二,心念辗转间只甚么近楼台先得月,向木易为,到底是黄粱梦,终究南柯!

    蚕亦能丝不尽,蜡炬尚得不成灰,这些个话语不过都是徒端了有人的心思,再覆了有人的念想罢!

    现四月飞天,分明是日风和,柳绿红,然殷采嫣柔荑持着一素底墨藤,图样煞是巧夺天工之纸伞遮掩住容顏,状似畏寒不经风扫,孱弱虚,莫过于此。

    然这一人等间仅她自知,她这有意之为实而与自个儿骨弱无多大关係,此举无非是防着与那祈南司徒之女的相见罢。届时对方到来之际如说二人能不打上照面,叶临亦未曾提起她俩曾对话的一二,那无非是她之大幸,此劫便也旦过;然如若是反之的景况……她倒真不敢再去想了。

    别去殷采嫣不论,其馀事亦无一不早早便臆测起,究竟这名声远播之祈南司徒大家缘何突访月府,然便是左思右想地忖度再三,犹没人能理个绪,皆不知其将因何而来,又将因何而去。

    然不解归一,提问又归另,便是月桓素来以温雅清越闻名,于他们亦从来以礼相待,尊之重之,然多言不若多闻,有不若无,贸然寻解,实非良方。而惟二知之人,此刻一是面上云淡风轻探不着喜怒,一是忧忐非常,也无暇分心他事。

    是以在这般彼此各怀心思,光骤逝,静候不过弹指,巳时便近。

    鶯啼如歌,飞燕语呢喃。

    驀地,忽听远一阵啼嘹亮,眾人便见沙起扬尘,接着一黑鬃如墨,俐落地于行极遥打了圈转,鼻息傲烈,顾盼腾跃,神骏非常。而上玄影不待稍息,即刻扬鞭策,凌风而来,其御而行之姿甚是颯不凡,犹以驰为戏,却得踏雪无痕逆疾风,蹄间十丈尚徐行。

    驊騮一啸,能是平原扫踏;战火烽烟,亦得以笑对曇天。

    随那策之人愈渐靠近,月桓的视线霎时间让这尘烟扰非常,彼时他虽仍探不清对方容顏,却礼数不得容许丝毫错差,是以他登时双手抱拳齐额,直面前方,声线清透,朗朗有力,「司徒小打荆州千里远访,迢迢辛劳,月某有失远迎,还请司徒小有容乃大,莫要怪罪。」

    这方月桓话语将落,其馀人等心领神会,二三事连同兵数十霎时间无一不倏然合拳,齐声附和:「司徒小千里远访,尔等有失远迎!」无人脱序,无人错音,此一肃然之势,虽未是千军万疾驰,业已心意弥足,足见其赤诚相待之意。

    而眾人音语旦收,纵仍是沙舞尘飞,甚么也探不清晰,却忽听得一清之音自那人所站传来,那女嗓音非轻非重,非非低,冷潺湲,寒泉琤瑽,「不敢当!此次来访,实是晚辈司徒临唐突各位了!」对方此一应答,语气间虽可闻其清傲淡然,然又是真意挚,礼数之事倒也其次。

    几位事两相互看,鬍鬚轻捋,便想这祈南司徒之女气比男儿,毫不逊,对其一时间便生几分好。

    然一番话语,闻者如心各有异,从来皆是数番解读,多番滋味。

    此刻月桓听得那熟稔嗓音,俄而间剑眉蹙,心底百转千回正琢磨,然不待他仔细反应,风止浪息,拨云见日,明晃天,那正自骏背腰翻而的女,碧眸云天,收星纳月,脣畔那抹慵懒笑意,清如芙蕖,艳若牡丹,左右上无一不是他思念已久的风华面貌,惟此时此刻,他与她,竟似未曾相识般,如若初见。

    「……阿临?」

    徐风起,玄裳扬。

    月桓曜潭星目瞬亦不瞬地直瞅着那传闻间的女,凝着他心系三载的容顏不敢错放,一时间竟是顿失言语,只觉夙世孽,莫过于此。

    他瞅着她的眸她的笑,忆起他俩不过一月前尚于观寧亭言笑晏晏的戏语如常,彼时他甚曾于心底思忖……观锦叶临,若非仅是一摆渡女可有多好,可如非如此,又怎会是她?

    然而此刻月桓望向司徒临那清丽依旧的容顏,驀地却是释然于心,直想这并非天意难测,人力不及,毕竟无论是彼时的叶临,如今的司徒临,都不过同一人罢。正如他从未向司徒临坦言他州史次的分般,对方亦从未过她除一摆渡女外,再不是别人。

    不愿多谈之事,便从来不过问。

    他二人之间,不平素便是如此么?

    佛曰一步一徘徊,一步红尘一空门,不红尘怎焉知空门静,得空门焉知红尘笑。

    月桓总以为自个儿如不愿得红尘半分,便能似本如常,不以为怀;却不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万般智慧万般无我皆是红尘,方得超红尘。

    他誊经多年,竟是从未解当意么?

    驀然失笑,月桓不由得暗忖,怕是早于那年萍相逢,甫佳人倩影印于心之际,无须这匆匆三转年华,便已註他今后月升日暮,平世世,皆离不得紫陌,超不浮生了吧……

    司徒临闻得月桓那声叫唤,又见其失神不似寻常,她缄默半刻,尔后惟是勾起淡然笑意,迎上那月桓清癯面时脣轻啟,话语不轻不重,然咬合之际洩而的二字鏗鏘却足以让那皓月影霎时回过心神,「月桓,是我。」

    她望他的眸,嗓音带上明晰快意,似故人逢,是知己遇,「这还不足一个月,咱俩又见面了。」

    毫不在意周遭其馀人疑虑参半的目光,司徒临不惧不慌,仍续:「真不是我有意,可这月来我在观寧亭着实闲得荒,是以你前月赠予的那棋谱早早便让我烂熟于心,我想着养兵千日,便该用于一朝,故而等不及半年之约,今日便亲赴月府,来寻你一较,你如何?」

    不待月桓回话,盈盈笑意,转瞬又是无踪,女丁香,轻声语,兰芳吐,是冷,「至若原先的取消结亲一事……家父今日有事不克前来,司徒临在此,便一併代了吧。」

    月桓不问司徒临为何不再行商谈,而执意在二人重逢之时便如此决绝,教眾人皆能闻得他俩的对话,只因他晓得她,晓得她的一举一行从来饱经思量,晓得她似有却无,晓得她的底线她的忌讳,今日她如定夺已,便已无转圜之地,饶是江山为聘,于她亦不过白啸西风,非她所,便是无所要罢。

    他之分,她怕早是清楚不过。

    至若缘何今日方破二人之间这层薄纸,缘何她这素来清傲之人此刻会佇立于他面前,肇事之因肇事之者,他心底着实也有个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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