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酩酊 - 3

    邢文易从梦醒来的时候满背是汗。他了一把脸，额前垂坠的发丝被捋上去，摸起来有意。发一缕一缕地贴着肤觉很糟糕，他缓了一会儿从床上慢慢坐起来，准备冲个澡。

    他又开始频繁地梦。或许和工作压力有关，转正和女儿同时压在脑里，像两块石。工作会压垮他，而女儿让他重新获得了生活的动力，是沉甸甸的幸福。他从未像现在一样怀抱着切实的目的去打拼，而玉知回到他边生活的这段日，他的人生重新变得明晰。

    过去两年间很一段时间里，他时常在昼夜颠倒的辛劳到迷惘，恰逢钢铁厂经济效益走低，不得不开放办理大批员工退，压缩厂用人成本。那时邢文易手还带着几十人的班组，退时几乎退掉三分之一。年的老工人差，有一位患癌才完手术半年；女工友三人，一位正休产假，还有两位住宅偏远，夜班不便；年轻人沉不心学技术，浮躁得一心想要往上走……

    邢文易当时已经算是小领导，碰上仪表械失灵，半夜居然无人可用，还得亲自上阵加班。某天班后无可去，打算去探望女儿，他想在单位附近果店提些草莓、山竹，到店才发现贵价果几乎没有库存，周边商收益与钢厂状态本就挂钩，同呼共命运之，没人舍得买贵果，店里自然也就不再货。邢文易那时切实受到这座万人钢厂对于这整座小城来说相当于经济命门，辐渗透何止半江山。

    邢文易虽然疲累，可于位的大伯更是心力瘁。那时他已经很难见邢志刚一面，偶尔远远看见他，被人群簇拥裹挟，很快就又不见，只看见满几乎全是银灰。

    效益走低几近一年，形势才稍微乐观了些，邢文易也能从果店买到东南亚的榴莲。他对带果始终有说不清不明的迷恋，可过年提回家父母却并不领，邢志将那个丑陋怪异的大刺球在窗外放了小半个冬天，连带玉知也一没尝到，只隐约嗅见了并不好闻的味。

    如今他再几百元买上一个，谁也不能涉了。邢文易努力将那些混杂着过去记忆碎片的梦驱逐脑海，可有些碎片却挥之不去。他有时候分不清楚梦和过去的记忆，因为他这三十多年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事，有些梦是基于记忆的二次创作。可他又觉得那或许都是真的，小时候算命的瞎老就摸着他的额说过一句古怪的判词：石火、梦。邢志翻书查到这首词，以为这是“时光一去不复回”之类的意思，愈发地迫他考学了。

    但邢文易自己心里隐隐约约有些幽微的受。浮名浮利，虚苦劳神，是否就在提示他所的一切工作都是虚伪的、势利的呢？他应该想想自己真正的人生。每次夜班返家途，路灯一个个铁锈红，都是晚归的工人，大家彼此相隔得看不清面容，却散发相同的倦怠。

    他心无垠的疲惫里，时不时滋生这样的念：倘若人真有佛家“转世回”一说，他或许已经不知参与多少回，每一世都疲惫不堪，这就是生而为人的沉重。

    在很年轻的时候，他还并不懂得母亲说“孩是你后半辈的寄托”这句话的真正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纫机上，她在给文华新秋衣。其实邢文易是嫉妒妹妹的，妹妹永远占据妈妈更多的时间、目光，钟蕙兰好像从不曾像望向文华那样，慈地看向他。他那时候听到那句“寄托”什么的，心想他对这样的牵绊与寄托不屑一顾。他要真正的洒脱与自由，这一，他与文华是一样的。

    可是玉知真正密不可分地参与他的生活、而非周末偶尔地会面后，他上就会到了为人父的幸福。这幸福无关于孩是否优秀、听话，而是只要她在，他就心里充实。文职工作需在多方间周旋，案牍劳形时，他心底也总有一平静的角落。渐渐地他开始参与女同事间的话题，她们会告诉他女儿养育起来要更心思更小心，又问他有没有再婚的打算。

    邢文易知钢厂的老员工，无论男女都是很喜媒的，过去也有不少人打听他丧妻之后是否愿意再找，哪怕他带着一个孩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二婚的自然有二婚的来。

    邢文易通常只是糊过去，多几次也就没人再来介绍了。他本不适合婚姻，不想拖累别人，也不想麻烦自己。如今单带着孩就是他满意的生活，简单、单纯，一颗心也有家的归宿。

    他拎着一个已经裂的大榴莲回到家。周五总是让人心愉悦，他总算找到机会使用了年休假，只先拆三天，连着周末休息五天整。他打定主意要在逐渐寒冷的天气里理所应当地偷懒。

    单位里待着的时间多，无论冬夏，办公室里的央空调总在运转供冷。邢文易本来琢磨着也在家里安一个新空调制，但线路老旧，功率一大铜丝就熔断闸，只能作罢。

    从前筒楼里很行烧煤球的“北京炉”，钢铁厂工人定铁桌炉更是简单，可邢文易没考虑过，那玩意要在墙上或者窗上打个，才能排烟，里的煤球燃起来就要常换，烧白了要填新的，不就熄灭了，又要扔引重新烧燃，煤球换起来掉渣，要是坯房也就罢了，邢文易这屋里是磨石地板，煤灰脏了不好清洁，何况他一天到晚在家里待不上多久，太不划算。

    所以邢文易天寒时多在家里用一个小炉，烧炭或者煤球，后来不安全也就停用了。现在商品房越来越多，住在这一片的人少了，以前冬天总能见到拉煤球板车的老，今年没见，听说已经走了。

    他改用电的“小太”放在餐桌，又定了一个尺寸合适的棉布往外一罩，一个简易的桌就好了。桌面铺了一张透明的塑料垫，这样吃饭也不怕脏，玉知还能在这桌上写作业。

    他又是桌又是换新灯灯泡，给玉知床上加了一层重重的绒毯，摆上一个他买的大泰迪熊娃娃，等到玉知放学到家，整个屋已经焕然一新。她环顾四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睛。邢文易自己过日糙简陋些也无所谓，但是他实在不想亏待孩，采办布置这一天，收获女儿的惊讶和兴奋，他相当满足。只是脸上表还是往常那样淡淡的，和玉知说：“洗手，准备吃饭了。”

    玉知在客厅里围着餐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棉布还是碎的，她觉得好看得不得了。又跑到自己房间去看床。裹着大绒毯抱着泰迪熊在床上了几圈，又兴奋得脸通红，来谢谢爸爸。她并不是在爷爷家过尽了苦日，而是她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自己的房间、自己的被，现在她有了淡绿小黄的床铺，还有一只大的熊娃娃，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准备的。

    邢文易把饭菜端上桌，解开围裙挂在厨房挂钩上，洗了个手来吃饭。邢玉知真开心了，吃饭的时候脚在桌来去，几次差把小炉踢翻，邢文易心里其实看见她开心自己也兴，但还是要摆父亲的架来，云淡风轻地说：“赶吃，脚别踢。”

    话音刚落，玉知的拖鞋尖就踢到他的小上，那拖鞋本来就是勾在她足尖上晃，往一落，在邢文易鞋面上碰了一，掉在他两脚之间。他索脚一踢，把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