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 - 第135章

    云衢醒来的时候便已被单独关在了这间柴房里。她被关了数日，每日里那位叫阿远的女郎会来一回给她送吃，帮她打扫一屋，饭不过混个半饱，稻草倒是会给她换些新鲜净的。云衢倚在墙边看她忙碌，这是她与这个地方唯一的集，若有逃脱的机会怕就在她上了。

    你读过书？云衢观察了她许久，手掌虽糙，却不是自小活的一双手，只有指节有茧，是常年抄写留的印记。世人总觉得读书人四不勤，瞧着细，清贵至极，可只有拿笔的那只手知天寒砚冰、手指弗能屈伸1之苦，指节上的笔茧诚实地记录了她们负笈求学、寒窗苦读的无数个日夜。

    不曾。阿远在忙，也不抬。

    你指节上的茧，没有十年的执笔是留不来的。

    阿远闻言短暂地停顿了活计，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摸了摸指节上的痕迹。

    云衢见她有反应，便接着：日即读，夜秉烛，炽夏穷冬，无一日懈怠。假书笔录，趋百里执经问先达1，至艰至难亦不言弃。那是浩瀚书海给你留的勋奖。可又是什么让你背弃了曾经的自己？

    阿远终于停了手里打扫的动作，直起，回看她：你这样的贵人竟也知那些苦楚吗？

    云衢笑：学问不会因着你家有钱便自己钻你的脑。再有钱财再有权势，那些书那些文章也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背来的呀。而与之相对的，读过的书是骗不了人的。

    阿远没有接话，地看了云衢一，那神无比复杂。

    云衢试探着问：夫所谓继之者善也者，犹而就也2。一句是什么？

    有而至海，终无所污，此何烦人力之为也2阿远脱而，说完方觉失言，面上有些不快，不再与云衢说话，埋完事便急急忙忙地逃走了。

    果然如此。云衢验证了猜想。方才的问题她也曾考校过方鉴，大约是在除服返京之后，有些难，方鉴没答上来，她还给方鉴讲了一遍。若不是巧合，那阿远至少该有举人的平。一个举人本该前途大好，却在山匪寨里了一个村妇，里又有什么样的隐衷？

    人如，有人而未远，就已渐浊；有人而甚远，方有所浊。故不可以不澄清，用力勇则疾清，用力缓怠则迟清。待其澄清，仍为元初之2。

    你还来得及回吗？

    1自宋濂《送东生序》：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

    2自《近思录》，前两句是引用，最后一段稍微简化了一。表面理解就是人像，有些一路奔到海都没有被污染，这就很好，但有些得还不远就被污染了，有些了很远才被污染，对于这被污染的我们就要澄清它，努力的就清得快，懒一的就清得慢。等到它澄清了它又是原本的了。理学家借探讨人天理。我也不知举人应该读些什么书，百度了很久找到这儒家黑话假装成是比较奥的参考书目，笑死。

    这里云衢的意思是在劝阿远，卿本佳人奈何贼，现在回都还来得及。

    青山独归远

    阿远的脸不大好，她锁好柴房的门，一直走到拐角看不见的地方才停脚步，寻摸着路边的一块大石坐，她低看着自己摊在膝的两只手，脑又浮起方才云衢的话，她抬起手缓缓地翻转手掌，四指收拢，握，又慢慢松开。她不过三十余岁，正是壮年，手上有得是力气，可当握拳时，又什么都抓不住。她看见自己的指上有些脏污，于是用力地将两只手互相搓了搓，搓掉了指尖蹭上的泥土，搓手指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指节之间的旧茧，她左手的拇指久久地停在那里，抵着那块经年累月的老轻轻挲。

    有而至海，终无所污。

    呵，她自嘲地笑了笑，若是可以，谁不想带着纯粹的初心一路奔腾海？不可以不澄清？澄清了又如何呢？她从不奢望能回复元初，她只想将这污浊一把火烧个净。

    阿娘！糯的童声在远唤她，她回过神，收起了的厉。拍拍手，站起来，笑着去迎那向她飞奔而来的小女郎。

    小女郎扑过来抱住了她的，仰看她，一双清澈的眸。阿远摸了摸她的发，牵住了她的手，领着她往回走。

    阿娘去哪里了？女郎有些委屈，她寻不到阿娘有些害怕。

    阿远柔声：阿娘有活要呢。阿初写完课业了吗？

    嗯！写完了！阿初会背了！

    是吗？背给阿娘听听？

    勤对俭，巧对乖。榭对山斋。冰桃对雪藕1童声朗朗，叫人忆起儿时旧梦，曾经也有一个小女郎，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背文章，她嫌她聒噪，刻意使坏说她背错了，惹得她哭了许久，哭了多久便哄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