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 - 第一百九十九章制度

    莎玛始终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裴知秦，是大学毕业后，刚律师事务所当任助理工作的那一年。

    那天午，一名年轻女预约了咨询。

    裴知秦穿着一袭剪裁俐落的米白a字裙，上搭着西装衬衣，发简单束在脑后，没有任何昂贵珠宝，也没有刻意张扬的打扮，却让人一便记住了她。

    她安静沉稳，举手投足都带着极好的教养，偏偏那双睛，又透着一与学者并不相符的锐利，仿佛任何细节都逃不过她的观察。

    莎玛起初以为，她是哪名门世家的千金，遇上了需要律师协助理的麻烦。

    直到听见她咨询的容，她才知，裴知秦不是为了自己而来。

    她带律师事务所的，不是诉状，也不是契约，而是一迭厚厚的田野调查资料。

    那些田野资料，全都来自暹国南方的橡胶园，是她为学者，为了研究南方割胶产业，曾连续数个月住在当地，与胶农同吃同住。

    凌晨三，天仍是一片漆黑，裴知秦便会着灯，跟着胶农走胶园。

    树林里安静得只剩虫鸣，以及拿着割胶刀划过树时，听着不远传来一又一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她亲看见，胶农每天在天亮前便开始工作，冒着毒蛇、蚊虫与暴雨，一棵树一棵树的割胶，直到旭日升起，才将一桶桶胶运往收购站。

    可真正让她震惊的，并不是工作的辛苦，而是那些胶农，几乎没有人知，自己每天卖的胶，到底应该值多少钱。

    胶送收购站后，率、杂质、重量与等级，全由收购站统一检验，品质如何，该归属于哪个等级，自然也由收购站说了算，最后收购价格，也随之决定。

    不少胶农为了购买胶苗、料与割胶，不仅贷了款，早年还与收购商合作的资机构签期供货契约。贷款跟收购成为彼此绑定的枷锁，他们即使知，别或许能卖更好的价格，也难以轻易转售，另找收购商。

    因为契约是合法的，贷款是合法的，就连整收购程，也都符合法律规定。

    可当价格不断被压低，品质认定与评级标准，又完全掌握在收购商手时，胶农纵使终年辛劳，也始终没有真正与市场议价的能力。

    他们不是被某一个人欺骗，而是被一看似公开透明，实则权力极度失衡的易制度，牢牢困住。

    更让裴知秦难以接受的是，每逢雨季来临，这不公平便会更加明显。

    收购商便利用胶品质容易受天气影响的事实，一步扩大自己对＂品质＂的解释权。

    一句＂率偏＂，一句＂品质不稳定＂，便足以调降整批胶的收购等级，连带压低收购价格。

    与此同时，市场上就会很巧的，开始传各小消息，例如:国外订单减少，需求疲弱，或是雨季胶品质不佳，海外买家拒绝收货

    这些消息真假难辨，却足以动摇人心，胶农大多没有门路可以辨别消息真伪。

    等这几组合拳打来，农民便会开始恐慌，担心价格是否还会继续跌，只能赶在行一步恶化前，将胶低价卖。

    等到市场恢复平稳，甚至价格回升时，最初被压低价格收购的那批胶，早已替间商赚取了丰厚的利。

    那时，裴知秦才真正意识到，困住胶农的，从来都不是一场骗局，而是有利的资讯与议价能力，期掌握在同一方手的失衡。

    从胶园里，她看得很清楚，这是制度的权力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