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的褶皱 - 1祝辞鸢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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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辞鸢已经好几个月没回这栋房了。

    说,说短不短,刚好够让一切都变得有陌生,又不至于完全忘记。从这里搬去以后,家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回”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和她的日常生活毫无关系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她可以完全不去想、却偶尔会突然想起的地方。她与这栋房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距离不仅仅是地铁站数或者公里数可以衡量的。偶尔在地铁上,在公司茶间接的时候,在租屋夜里醒来盯着天板的时候,这栋房会闯她脑海里。院里的桂树。餐厅正央垂来的那盏吊灯。楼梯拐角挂着的那幅她从未仔细看过的油画。念停留几秒,然后消散,像面上一圈涟漪,开,没了踪影。她继续挤地铁。继续加班。继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澡,一个人躺着刷手机,直到睡意把她拖黑暗里。

    这样好的。她对自己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不用猜任何人的心思,不用在饭桌上努力找话说,不用在每一个节日到来之前纠结要不要回去、回去了说什么、不回去又怎么解释。

    上一次回来是秋,继父订了一桌菜,说是家宴,让她务必回来。

    “务必”是母亲转达的。继父很少用这语气,他大分时候温和、客气,但“务必”没有商量的余地,是已经替她决定好了的,是她只能照不能拒绝的。这顿饭有什么特别的,也许有事要宣布,也许有人要介绍,也许只是继父忽然想起自己有这么一个继女、应该履行一的职责。她请了半天假,打车过去,傍晚时分到达别墅门

    王姨开的门。

    “小祝来啦,快来,大家都等着呢。”

    其实还差五分钟。但在这个家里,准时是不够的,早到才是对的:早到十分钟,才能证明你把这顿饭放在心上,才能证明你在乎这个家,才能证明你在乎坐在饭桌边的那些人。差五分钟到,和迟到没有区别。她换了鞋,跟着王姨往餐厅走。

    饭桌上坐着四个人。继父,母亲,黎栗,还有她。

    继父在主位。八年了,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这个位置就没变过。母亲在他右手边,侧着,随时准备给他布菜、倒茶、接话。黎栗在继父左手边,她在黎栗对面。他们隔着整张桌间是转盘,是菜,是吊灯投的一圈光。桌是圆的。圆桌,团圆,和和气气。但这个圆把每个人嵌在固定的位置上,八年了,没有人挪动过。

    桌上摆了一圈菜。正央是砂锅,腩炖萝卜,咕嘟咕嘟冒气,继父喜的。旁边是清蒸鲈鱼,葱丝姜丝铺在鱼上,还没淋油。一盘盐豆,一盘凉拌黑木耳,一盘蒜蓉西兰。靠她这边放着一碟剁椒鱼,红艳艳的辣椒堆成小山,油汪在盘底——全家只有她吃辣。还有一小碗香菜拌豆腐,香菜切成细丝铺满碗面。

    继父在说话。公司的事,尔夫的事,上周在哪个饭局上遇见了谁。他的声音填满整张桌,填满整个餐厅。母亲偶尔接一句,笑着,,替他把话圆过去。黎栗安静吃饭,勺在砂锅边缘刮了一,舀起一块萝卜。祝辞鸢低吃,筷伸向剁椒鱼,夹起一块鱼,辣油沾在筷尖,放嘴里,尖发麻。这麻让她有事可,不用开,不用抬,不用加那些她去的对话。

    “鸢鸢最近工作忙不忙?”母亲问。

    “还好。”

    “那个项目得怎么样?”继父把话题转向她,她愣了一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上次回来的时候随提过一句,没想到继父记住了,或者说,母亲替她记住了然后告诉了继父。

    “顺利的。”

    “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最后这一句是黎栗问的。她抬起睛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分明的廓,眉骨睛黑得像一潭没有底的。他为什么要问这句话?是继父示意他问的?是母亲暗示过他?还是他自己想问的?她看着他的睛,试图从那潭里读什么,但什么也读不来。

    “没有。”

    她低去,筷又伸向那碗香菜豆腐,夹起一块。香菜丝挂在豆腐边缘,白的豆腐,翠绿的香菜,她一起送嘴里。三个问题,三句回答,然后饭桌上只剩继父的声音继续响着,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河,从这到那,淹没所有其他的声音,淹没所有其他的存在。

    她用角的余光看见黎栗的手搁在桌沿上。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骨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净。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间隔着小半张桌,隔着那盘还剩大半的蒜蓉西兰,隔着八年的时间,隔着一条她永远不会试图跨越的线。

    这段距离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就没有变过。她那时候十五岁,刚刚失去外婆,刚刚从镇上搬城里,刚刚住这栋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会住来的房。她在这张桌上吃的第一顿饭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觉——那局促的、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的、拼命想让自己显得自然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的觉。八年过去了,这觉从未消失过。

    吃完饭她说要走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这是一个完的借,无懈可击的借,没有人能够指责一个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的人不在饭后多待一会儿。母亲送她到门,往她手里了一盒月饼。

    “王姨的,你带回去吃。”

    “替我谢谢王姨。”

    盒是纸的,上面印着“好月圆”四个金的大字,金粉有些脱落了,蹭在她的指腹上,亮闪闪的。她捧着盒觉到里面的重量,大概有六块或者八块,黄莲蓉的,或者五仁的,或者豆沙的,王姨每年味都不太一样,但分量总是很足,总是够她吃上很一段时间——如果她真的会吃的话。

    母亲站在门,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她的影在玄关的灯光拉得很。祝辞鸢没有回。她从来不在这时候回。回就意味着犹豫,犹豫就意味着弱,弱就会让她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我其实不想走,比如我其实有想留来再坐一会儿,比如我其实有想念你,妈妈,尽我从来不知该怎么跟你说这些话。

    那盒月饼后来被她冰箱最里面的角落,和一盒过了期的、半块掉的芝士糕挤在一起,起了领居,成了冰箱那些被遗忘的东西的一员。她每次打开冰箱门都会看见它,但她很少会把它拿来。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吃上一块,坐在租屋的小饭桌前,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咬一黄莲蓉,甜腻的馅料在嘴里化开,外面的夜去。但大多数时候,她会忘记它的存在,就像她会忘记很多事的存在一样。等她再想起来的时候,月饼已经过了保质期,黄上了一层灰绿的霉斑,像是某开始腐烂的东西终于了本来的面目。她把整盒月饼扔垃圾桶里,纸盒砸在袋,发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次是十二月,快到年底了。

    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收拾来几件她以前的旧衣服,问她要不要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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