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那年
天，许繁星路过那座庙。
学校组织游，景
恰好在这座山附近。自由活动的时候，她没有和同学一起去买零
，而是一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她不知
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只是想看看，一年没来，它还在不在。
庙门还是那扇门，只是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了。她站在门
，看着门楣上那几个模糊的大字，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母亲牵着她的手跨过这门槛的样
。那时候她的膝盖磕在蒲团上有疼，但心里是满的。现在心里空空的，像这座没什么香火的偏殿。
她走了
去。偏殿还是那个偏殿，蒲团还是那个蒲团，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垂着
，闭着目，烛火在他脚边
动，香烟在他
侧缭绕。空气
是那
熟悉的沉香味——冷冽的，
邃的，仿佛这么多年过去，它从来没有变过。
而她呢？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跪
去。她只是站在门，仰着
，看着那张脸。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十岁，不懂什么叫敬畏，只觉得这个人
得真好看。后来每年天都来，一年一次，雷打不动。她以为这是信仰，大后才明白，那只是想念——以及一
卑微的、从未被正视过的期待。
十四岁那年，她画他的画像，被同学发现，差被当成
秽画作告到老师那里。她吓坏了，以为自己要完
了。可是那张画在一息之间变了样——衣袍规整，神态庄严，仿佛她从未画过那些不该有的线条。她知是他，那是他唯一一次回应她。在那之后，无论她对着他许什么愿，他再也没有理过她。
十五岁，考失利。成绩
来那天，她一个人来了庙里，跪在蒲团上哭了很久。“我考砸了，”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求你保佑我上第二志愿，求求你了。”神像沉默着。“你上次不是显灵了吗？你既然能
一次，为什么不能再一次？”神像沉默着。“我不求你给我满分，不求你让我超常发挥。我就求一个第二志愿，好不好？”神像沉默着。她跪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月亮从窗棂外照来。最后她站起来，膝盖已经麻得没有知觉。第二志愿的分数线来那天，她比录取线低了三分。她没有再去庙里。
十六岁，父母离婚。判给她爸的时候，她站在法院门，看着妈妈拖着行李箱走远的背影。妈妈回看了她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走了。爸爸很快再婚，新家的房很大，她有自己的房间，有崭新的书桌，有落地窗和漂亮的窗帘。可那个家里没有她的位置。继母客气地叫她“繁星”，爸爸偶尔问她成绩怎么样，她回答“还行”，对话就结束了。她没有地方可去了。那个曾经的家，妈妈搬走了；外婆家是妈妈的娘家，不是她的；爸爸的新家是爸爸和继母的家，也不是她的。她只能住在那个“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假装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年天，她不知自己该去哪里。学校放假，同学都回家了，她没有地方可去。最后她坐上了那趟公
车，去了庙里。她跪在蒲团上，没有哭，只是对着那张脸说：“我爸妈离了。我跟了我爸。我妈走了。”神像沉默着。“我求过你，记得吗？我求你别让他们离婚。你还是没理我。”神像沉默着。她从袋里掏那块平安符——那块印着神像剪影的红布，十四岁那年妈妈买给她的。她攥着它，手伸去，悬在供桌边缘，想把它扔了。可她想起妈妈付钱时的样——普通的周末，普通的庙会，普通的十块钱，妈妈递钱的时候还在念叨“好好学习，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她把伸去的手缩回来，平安符被重新攥掌心，攥得
的。“算了。”她对着神像说。然后站起来，走去，没有回。
现在她十七岁了。站在偏殿门，看着那尊神像。一年没见，他一丁都没变。眉还是那眉，还是那双，
还是那抿的。烛火在他脚边动，香烟在他侧缭绕，他就那样坐着，千年如一日。而她呢？她变了多少，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走去了。这一次没有跪，只是站在他面前，仰着看着那张脸。然后她的目光开始往移——从前她只敢看他的脸，那张慈悲的、令她心颤的脸。可今天，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
向了别
。她看到了神像的基座，那块石已经斑驳了，边角磨损，裂纹从底
向上爬，像
涸的河床。有一缺，
了里面的灰白
石胚——和外面的漆
完全不同的颜。她忽然盯着那个缺看了很久。
漆面，不过是石。
她又看了看那双垂着的。从前她觉得那是悲悯，是注视，是“我看到了你的虔诚”。可今天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真的看得到她吗？还是说，他只是闭着，听所有人在他脚哭，听完就忘了？因为他只需要听，他不需要回应——他只需要你跪着。你跪着，他就存在；你不跪，他依然是石。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发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裂响。不是砰的一声，是那很细的、像发丝一样的裂
，从某个地方开始悄悄地蔓延。
“我考那年，求过你。”她开，声音很轻，“我爸妈离婚那年，也求过你。你一次都没理我。”神像沉默着。“我妈走了。我爸有了新家。我一个人住在一个不是家的地方。你呢？你还是坐在这里，闻着你的香，听着别人求你。你听得见吗？”
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以前从不敢说的话：“你其实
本不在乎我们，对吧？你只在乎有人跪着。谁跪都行，跪得够不够虔诚你也不在乎。只要还有人跪，你就还是神。”
神像沉默着。
“你听得见吗？！”她的声音忽然
，在空
的殿里撞回音，震得烛火晃了晃，震得香灰簌簌落。
没有回应。只有沉默——漫的、无边无际的、石一样的沉默。她等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笑了一，很轻的笑，没什么笑意，只是嘴角动了动。“你知吗，”她对着那张脸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以前觉得你很厉害，什么都能到。后来我发现你什么都不到。再后来，我又想，也许你得到，只是不想帮我。现在我想的是另一件事——你也是石的。石久了会风化，会裂开，会碎。你比那些普通的石好一，因为你有个庙，有人给你上漆。但漆面，还是石。”
她把目光从基座的缺上收回来，
袋里。“我以后不来了。”
她转往门走。走到门槛边时停来，从袋里摸那块平安符——十四岁那年妈妈买的，贴带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起
的那块红布。上面的金线褪了，印着的神像剪影已经模糊不清。她看着它。三年前她把它攥在手心里，觉得这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那时候舍不得扔，因为扔了就什么都没了。可现在她忽然觉得，留着它，也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手，用力朝供桌的方向扔过去。平安符在空划一弧线，落在供桌脚。
她转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声声远去，一步，两步，三步。她没有回。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愣了几秒。然后她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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