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醒了。
这大概是在安丰城陷落——或者是光复后的第三天。
他跑了一天，从安丰跑回到霍邱，这条路没多远，但他跑得很辛苦，他的残兵里有厢军，厢军自然地选择了背弃他。
于是只剩
百余人的队伍又不得不厮杀了一场，但双方都不是意志力
定，会在战场上持到最后的人，有人红了
想要他的
颅去请赏，有人则更聪明些，撒
跑去找官军。
那路已经很烂。
连日的雨，泡得官
的土都松
，他们只敢走乡路，那就是倍加泥泞。
那些红着的人满
泥泞，连声音都透着泥泞的绝望：
“你说你带着我们，给我们赚一个前途！你叫我们都走到了绝路！”
“我们走了绝路不要
，我们妻儿老小怎么办？！”
“早知今日，当初被裁撤时不如忍气吞声！”
“就算被拉去服两个月的苦役也要不了命！”
“都怪你！”
“都是你的错！”
都是他的错！
他沽名钓誉，他大逆不，他罄竹难书！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边跑过去。
那是一只蚰蜒，多雨的天，草席也
，给它招了
来，王顺的手臂意识动了动，要避开那只小东西的行动路线，立刻有更大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草帘后传来。
“王大哥醒了么？”
王顺愣了一会儿，的草席，低矮泥屋泛的霉味儿，还有他上剧烈的疼，一起醒了过来。
一个年轻乡民拎了个陶罐，掀开帘
走
来。
他后面还跟了个妇人，手脚很利落地从屋的角落里
了一张矮桌，布置在草席旁后，又转去，这一回，她一手拿着一把筷，另一只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后还带了三个小豆丁。
“王大哥睡了快一整日了，吃些东西吧。”
农家的饭菜。
饭是糙米粥，里面加了些杂豆，菜是一碟白萝卜，用盐腌过。
他喝了两
粥，夹起一块白萝卜，嚼了几咽去，又喝了两粥，再夹起一块白萝卜。
到该夹第三块的时候，王顺停了筷，说：“你们也吃些菜。”
一听到这话，小孩立刻就伸筷去夹胡萝卜，被妇人一筷打在手上。
乡民说：“王大哥受了伤，正该吃些盐，我们吃一块也就够了，他们几个小孩，早起吃过盐，现在只是馋嘴罢了。”
“盐不够吗？”王顺问。
问完这问题，他就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现在又不是那个短暂而光辉的天神将军，只是一条丧家犬，问个什么呢？
但乡民很认真地
一，刚要说些话，有脚步声传来。
“孙家的在么？”
孙小哥听了，就在泥屋里喊：“在哪在哪！”
一边应，一边往外跑。
门外的人说：“大
的天，偏你懒，窗板也不卸，给孩儿们病去。”
“窗板这几日也霉了，前日死命地要关窗关不上，叫雨淋了席，不敢开了！一会儿正要拖了席去晒晒。”
那人“嗯”了一声，没在乎这琐事，又说：“我寻你有正事。”
“贵人且吩咐哪。”
“这几日，王师来乡里缉盗，要挑些人去营
杂活，你带上些粮
……不要哭丧脸！一日抓不到贼首，这乡里的人都有嫌疑，我是为你好，你可知么？”
门外的声音就转低了，几句
糊糊的敷衍过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的妇人带着孩，大气也不敢
一声。
只有王顺还在慢慢地吃饭。
年轻乡民回了屋里，说：“没事。”
“多谢你收留我，”王顺低声，“只是我留在此地，恐怕要给你惹祸，我还是离开的好。”
年轻乡民说：“王大哥，你走得快么？”
王顺放碗筷，扶着泥墙，慢慢地站起来，又尝试走了两步，他走得确实不快，他的脚已经
了起来，谁看都知这样的人是走不动路的。
乡民说：“外面难走，朝廷已将各
的路都封了。”
“乡路呢？”
“乡路也封了。”乡民说，“王大哥，你安心歇就是。”
这顿饭乡民一家就飞快地吃完了，吃过后，乡民嘱咐了妻几句，妻似乎抱怨了几声，又去翻找了些米粮，装在一个小布袋里给他。
还有盐，两又为盐的问题嘀咕了几句。
米粮是很宝贵的，盐也是很宝贵的。
过一会儿，乡民门了，剩妇人带着两个小娃在门
活，一个小娃跑来找他说话。
小娃说：“你吃了那么多盐，一定有力气，怎么还不起来？”
王顺说：“光吃盐不够。”
“你还要吃什么？”小娃问，“还有什么比盐好吃？”
“还有绿豆打成泥，用砂糖拌了，再用冰镇着……”
小娃听不懂，问：“糖是什么？冰是什么？那是什么滋味？”
“还有各
团，
冰沙……”
小娃拽着他的袖，急切地问：“到底什么味儿啊？比我捡到的，善人家的果还好吃吗？”
王顺说：“我也不知，我也是听说的，听说京城的人在这个季节，就吃这个东西。”
“那，那我们怎么吃不到？”
王顺说：“对不住，都是我的错，我原想着，也许能叫你们也尝一尝。”
他说完这话，小娃那张泫然
泣的脸忽然收住了。
“我，我不馋，”小娃说，“你别哭啊，不是我惹的你！”
小娃跑了，过一会儿再偷偷掀开帘，探来时，就看到这个怪人已经睡着了。
一睡就睡到了夜里，王顺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有好几个人了这泥屋里。
他们低声说：“王大哥，这里住不得了，你且先跟我们躲一躲！”
王顺抬去看，天很黑，这几个乡民鬼鬼祟祟，只有一盏油灯拢在手里，每一张脸都是模糊而陌生的。
他说：“可是西军来了？”
“他们趁夜搜村！”
夜里是夜里，西军围住了村，可乡民也有乡民的办法，不知消息是怎么传来的——多半是去营服役的民夫需要熬夜活，找机会偷偷告诉了他们，可就算说来，这百十里地又有哪里好藏呢？
乡民说，不要，这有一枯井，可以给人藏去，最近雨
多，那废井也有些积，王顺在井待了半夜，没过膝盖的脏臭烘烘，冷冰冰的，还有些东西忙着在上咬他，每一都像是对他的嘲笑，嘲笑他这个志大心
的蟊贼，嘲笑他还不肯引颈就戮。
他又冷，又疼，整个人像是被撕裂了，一
分在质问他，劝说他，什么不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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