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村
那座石板桥,年
久了，桥立着一块半人
的石碑，碑面被风雨磨得溜光。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几十年前立在桥的那块碑早些年就已经被砸碎了,大块的被人捡去垫了猪圈，小块的填了沟,后来的年轻人压
儿不知
桥曾经立过碑。
所以今年夏天，一场大雨冲垮了桥的一段土坡，
那块歪歪斜斜的青石板时，村里人先是一愣，随后才有上了年纪的人认来：“这不是当年那块碑吗？”
众人凑近一看，发现碑的背面写着——
“刘大昌，欠我一条命！”
村里人顿时炸了锅。刘大昌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
, 六十来岁，胖墩墩的, 见人三分笑，逢年过节还给村里孩
发糖。
村民看了碑上的字，觉着蹊跷,有人去问刘大昌：“老刘,村那碑上怎么刻着你的名字？”
刘大昌看后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怒骂：“胡说八，谁刻的烂碑,往我上泼脏
！”
当天夜里，他叫了两个后生,把碑抬回自家院里，抡起锤砸了，碎成十几块,扔
了村后的池塘。
第二天清早，刘大昌洗脸的时候发现右手的手背上竟然多了一块黑斑，铜钱大小，不痛不
，用手搓了搓搓不掉。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夜里被什么东西压的。
第三天早上起来，黑斑又大了一圈。
第四天，左手手背上也
了一块。
到了第五天，脖上也冒来一块灰褐
的印。他媳妇慌了，连忙请了县城的郎
来瞧。
郎搭了脉，看了
，又凑近瞅了瞅那些黑斑，摇说：“脉象没问题，这斑不像是病。”
刘大昌急了，问：“不是病是什么？”
郎没接话，开了几副清
去毒的方，收了诊金走了。药喝了三天，黑斑没消，反倒往脸上蔓延了。
刘大昌的手开始发麻，端碗使不上劲，筷掉过好几回。他媳妇吓得直哭，去庙里烧香，回来的时候碰见一个路过的游方士。
士看了她一
，说：“你家里是不是砸了一块碑？”
他媳妇心
一惊，说是。
士说：“那碑不是刻给你男人看的，是刻给村里人看的。你把碑砸了，人家就不客气了。”
刘大昌的媳妇便问他该怎么破解，士说：“把碑拼回去，立回原
，磕三个，烧一炷香，兴许能好。”
他媳妇回去后当即跟刘大昌说了。刘大昌起初不信，说那是江湖术士骗钱的鬼话。但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终于松了，带着人塘捞碑。
碑碎成了十几块，后生们捞了大半天，捞上来一堆碎石。刘大昌请了石匠来拼，石匠拼了两天，拼不回去——缺了一块。
刘大昌急了，让人把塘里的放
，自己卷起
去摸。他在淤泥里摸了半天，摸到一块
，拿上来一看，不是碑，是一块青砖，砖面上刻着一行字：“刘大昌，欠债不还，迟早要完。”
字迹跟碑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刘大昌脸煞白，把青砖扔回塘底，慌慌张张爬上来，连夜让人去县衙报了官。
谢易第二天到了石桥村。他站在桥，看了看那堆碎碑，又看了看刘大昌脸上那些黑斑，灰褐的，边缘模糊，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他问刘大昌：“这块碑以前是谁立的？”
刘大昌摇说：“不知。”
谢易又问：“那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刘大昌说：“没有，我在这村里活了六十多年，跟谁都没红过脸。”
谢易说：“既然心无愧，那你为什么要砸碑？”
刘大昌不吭声了。他媳妇在旁边
嘴：“大人，那碑上写了他的名字，说欠一条命。他也是怕村里人嚼，这才砸了。”
谢易没有再追问，让葛达去查查这块碑的来历。
葛达在村里转了一圈，从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嘴里拼凑一件事——
三十年前，村里有个姓周的木匠，手艺不错，
活也仔细。那年刘大昌家修新门，请周木匠打了一扇实木大门，说好了工钱。门好了，刘大昌说尺寸不对，不肯结账。周木匠讨了好几回，刘大昌都不给，还放话来说“再闹就叫保来拿你”。
周木匠咽不这气，自己跑去桥立了一块碑，把这件事刻了上去。
碑立了没几天，刘大昌就让人砸了。恰逢村里有人修猪圈，见到后便讨要了几个大的碎块当砖石用。有一就有二，见有人要那碎石，村里其他有需要的人家也跟着捡了去。
周木匠去告过，没人替他作证，村里人怕得罪刘大昌，都装没看见。
周木匠郁郁寡
，没多久就病死了。
直到去年冬天，周木匠的儿周老栓开始挨家挨打听当年碑石的落，一块一块地寻回来，用糯米浆合了
，重新立在桥原。当时村里人以为他是念旧，想把老件复原，也没多想，就给了。
打听到了消息，葛达回来后将此事禀报给了谢易。
谢易听闻随即去寻那周老栓。
周老栓就住在村东一间旧瓦房里，三十来岁，瘦黑脸，见谢易门也没有起
，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正在削一木
。谢易在他对面的石上坐来，说：“那块碑是你立的，背面的字也是你刻的吧？”
周老栓手里的刀停了一，说：“是我。”
碑立好以后，他趁着夜里没人，用凿在碑面背面刻了那行字。第二天碑面还是朝里的，没人看见。直到今年夏天那场大雨把土坡冲垮了，碑倒来翻了面，背面的字才了来。
谢易问：“你爹当年因为刘大昌没给工钱的事立过一次碑，结果被砸了，所以你现在想替他再立一回？”
周老栓声音闷闷：“我爹病的时候还念叨，说那门他得不差，尺寸没问题，是刘大昌故意刁难。他咽气前跟我说：&039;我一辈活，没让人挑过
病。就这回，我咽不这气。&039;”
“他把碑立在那里就是想让人知刘大昌是什么样的人。碑被砸了，他没了说话的地方。我当时年纪小，帮不了他。如今我大了，有能耐了，自然要替他再把碑给立起来。”
他停了一，低继续削那木，声音低了很多，“我刻那句话，就是想让他知，有人还记着这事，让他心里不踏实。”
谢易问：“那青砖上刻的字，也是你的？”
周老栓说：“是。我听说他砸了碑，就把那块青砖埋池塘里了。我知他会去找。”他抬起，“我没想害他，就是想让他知，他欠我爹的，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也不知他手上为何会黑斑。”
“黑斑的事与你无关。”谢易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一圈，说：“这样吧，你把打捞上来的碎碑再拼回去，立回原。那块青砖也捞来，放回碑脚底。以后不要再动它了。”
周老栓听闻突然福至心灵，问：“这样，他手上的黑斑，是不是能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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