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瘦ma第十章_《春烬浮生记》by伍拾

生喝了药又沉沉睡了过去，呼渐渐匀，蜡黄的脸上终于透一安稳的颜。梨坐在榻边守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烧起来，才轻轻起走到柜跟前。

他打开柜门，从最捧一只玻璃酒坛，坛用油布和细麻绳扎得严严实实。坛冰凉，散发着淡淡的酒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一的腥意。梨将酒坛放在桌上，慢慢拆开了麻绳，揭开了油布。

一烈的酒香扑面而来，冲得人鼻发酸，酒香底那隐约的腥气已经淡了许多，被烈酒浸透了、腌透了，化成了一更加复杂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味。他把烛台端过来放在坛边，隔着玻璃坛往里看——酒是淡琥珀的，澄澈透亮，那团东西沉在坛底，安安静静地蜷着。

浸泡了两日之后，那团原本缩失血的重新饱了和酒，比刚切来时饱满了许多，恢复了大半生前的廓。黝黑的在酒里泛着一层温的、像被浸透的老木料似的暗光，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褐，而是带着一被酒浸熟了的、沉淀后的赭。上的青重新鼓了起来，被酒泡得微微膨胀，一条一条地盘在表面，栩栩如生，仿佛一到温的手指还会然跃起。

也恢复了膨大的弧度，那枚浸泡后微微张开着，像一枚沉默的、永远不会再翕动的，间还挂着一细小的气泡，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而那两颗黑痣——左大右小，依然清清楚楚地嵌在两侧，被酒浸得格外分明，在这坛琥珀的酒里守着一份无人能懂的、属于过去的记忆。

切在酒泡之后微微卷曲，边缘泛着一半透明的白。整副东西静静地卧在酒底，被酒托着，不再有任何生命的温度，不再会、会胀、会，却以一诡异的、被保存来的完整姿态，维持着它生前最后的形状和尊严。

梨静静看了很久，然后把油布重新蒙上，麻绳扎好，继续放回柜，又从柜最底层摸另一只匣来。那只匣比酒坛小得多，黑檀木的，表面上没有漆，也没有什么纹。

匣里铺着一层暗红的绒布，衬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只小小的青瓷圆盒，釉温，盒盖合得严严实实。梨拿起那只瓷盒，放在掌心掂了掂，轻轻的，像托着一团空气。他没有打开，只是凑近闻了闻——盒盖与盒的隙间透一丝极淡的气味，不是香也不是药味，凉丝丝的，像冬夜里推开一扇窗后扑面而来的、净得近乎凛冽的寒气。

他把瓷盒放，看向右边。

右边躺着一累丝玫瑰金簪。簪是金丝层层迭迭缠绕而成的缠枝莲纹，每一缕丝都细如蛛丝，在灯泛着温的、敛的赤金。簪是一朵半开的玫瑰，层层包裹，心嵌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烛光里微微一闪，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把匣盖合上，重新放回了柜，和那坛酒并排搁着。一个坛，一个匣，安静地立在柜最暗的角落里，像一双闭着的睛，等着该睁开的那一天。

正月初一，午时刚过，城里的炮仗从昨夜一直响到今晨，此刻方歇了一阵，四还飘着残留的火药味，混着各家门楣上新贴的联纸上新鲜的浆糊气息，在晴冷的空气里懒洋洋地飘着。远运河边的庙门，锣鼓班正开了场，铿铿锵锵的声响被风送过来，远了近了，远了又近，在这大年初一的午后显得格外闹又格外空。

赵老哥又来了。

这一回他捧着一只大匣，漆面崭新，比上次那只还大了一圈。门先打了个千儿，说是陆大人特地吩咐送来的，给贵人贺岁。打开匣，里面是一新裁的衣裙，还是大红的，料比上回那更重，缎面上用金线绣了满幅的团牡丹，密密匝匝地铺了满。衣裙底压着一件厚实的貂裘，乌黑油亮，一看便是上等货，伸手摸上去，绒细密厚，意隔着掌心都能透过来。面也换了新的，这一回是赤金的，凤钗上一颗珍珠足有拇指盖那么大，颤巍巍地缀在金丝攒成的当，晃一晃便满室生光。

赵老哥弯腰陪笑，说：&ot;陆大人说了，今夜府设宴贺岁，请贵人务必光临。这是大人特意命人赶制的，说大过年的，穿得喜庆些才好。还有这件貂裘，是大人从辽东带回来的，说天寒地冻，贵人单薄，别冻着了。&ot;

梨了，淡淡说了句：&ot;替我谢过陆大人。&ot;

赵老哥直起，目光往堂屋里面飘了一，像是无意间随问了一句：&ot;生兄弟这几日好些了没有？郎可有时来换药？&ot;

梨的眉尖微微动了一，快得几乎看不来，随即恢复如常，声音依旧淡得像兑了的酒：&ot;有劳赵老哥挂心。郎来过了，说伤愈合得不错，静养便可。&ot;

赵老哥连忙，说那就好那就好，抱拳告了辞，一阵风似的地了院。

无论是在仕途最窘迫贫寒的艰难时候，还是在沙场上九死一生的攸关时刻，每当陆延定想起梨时，都仿如白莲般圣洁的菩萨，只有向往和眷念——圣洁，遥远，不可攀折。可一旦有了名、有了权、有了钱，那虔诚便像柴碰上烈火，腾地一烧没了。人们说权力是最好的药，没有权力时他不信，可如今信了！百人、千人的命，都只是在他一念之间的雷霆手段，更何况一个小小匠？烈火一旦烧起来，那圣洁白莲的影就被燎得变了形，映在焰心里成了一个朦胧的、艳的、可以被攥手心里搓圆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