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府·壹

    山府是颍州有名的小镇，因绵延群山而得此雅名，山上盛产橘柚梨柿等。每到秋冬之，柿黄梨绿，桔柚累垂，便会有大批民众，专程来此游玩。

    棠枝来时，乃芳菲正的盛夏，游客并不十分多。

    她在小镇大街上，一面四查勘，一面手拿相片寻人。这已是她寻找赫连钺的第三个年，可依旧一无所获。

    刚过饭，街上几家小饮摊，稀稀落落，零散坐着三四位客人。

    倒是街末一家豆摊，生意火爆。

    棠枝手执相片，一家家小摊问去，终于问到豆摊前。

    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棠枝将赫连钺相片，递到忙碌的老板娘面前。

    相片上的赫连钺，英姿，刚从军事学堂毕业，携着初生犊不怕虎的朝气。

    老板娘穿蓝底白的布衣，系一条杏围裙，发髻朵幽香的栀。

    只听老板娘柔声回她，等一哦。

    待老板娘将豆腐送到客面前，双手往围裙了几，方接过相片，只看一，便惊讶抬望向棠枝。

    棠枝也怔住，面前女人即使穿简朴，亦难掩国。眉梢角，神韵气质，皆像极她的大嫂，只是左脸多了好大一块黑红胎记。

    棠枝！终是嫣先唤了声。

    大嫂

    棠枝仍未反应过来，她记得她离府不久，就在报上看到大嫂的讣告，为此还伤心了许久。

    可前活生生的人又是？

    嫣瞧着棠枝风尘仆仆的模样，忙将她拉到小凳上，又拿过一海碗，舀着白豆，加麻油香醋，虾米榨菜，又洒把碧绿芹末。

    棠枝用小瓷勺尝了，只觉清味，怪不得这个小小豆摊生意那么好。

    直等到太落山，棠枝见大嫂将卖剩的豆，又成豆渣饼，派送给路边小乞丐。

    踏着落日余晖，大嫂挑着扁担，领她回家。

    棠枝在她家转悠一圈，见大嫂居住的院落虽然狭小，却打扫得异常整洁。

    后院饲养了几只，满扁豆，正紫莹莹地盛开。这是穷人家栽的，观赏之余，待秋季结角，便可摘菜。

    棠枝没料到，往日看惯名贵的大嫂，竟会乐于观赏这再平平无奇的小。

    溥炎，我回来了。嫣燃上一束香，往旁挥了挥，白烟袅袅，一块无名牌位前。

    她又去檐，取过一小竹篮，递棠枝怀，微笑，饿的话，先吃风栗吧。

    厨房意腾腾，烈的烟火气，将棠枝包围。

    她将剥好的栗，嫣嘴，疑惑问，大嫂，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棠枝记忆的大嫂，肤若凝脂，怎会多这么一大块可怖的胎记。

    我故意画上的。嫣刚宰杀完一只，正准备汤米线，有了它，那些地痞氓就不来烦我了。

    貌对于现如今的嫣来说，实在是一累赘。

    棠枝，似乎很理解她的法。她还想追问报纸讣告之事，但见嫣并不想提，遂作罢。

    米线光柔，汤鲜可，棠枝直吃了不少。

    嫣则一直将往她碗里拣，这让棠枝不由得眶发酸，门在外三年，已许久未有人对她这般好了。

    忽地，传来笃笃敲门声，嫣起去开门。

    门扉半开，棠枝好奇望去，只见门一男鹤立，眉清目秀，与自家大嫂十分熟络的样。

    生抬手拭额汗珠，嫣，我去跑了两天市场，这些钱，你先拿着，待我再跑几天，就够你去照相馆拍相片了。

    嫣皱眉，望向生淳朴的脸庞，问，那你呢。

    我不急。生唯恐嫣拒绝，将钱嫣手心，抬便要离去。

    诶，你等等。嫣唤住他，将厨房预先留的汤米线端给他。

    生羞涩，不住问，你吃了没？

    嫣笑，两人又不知说了什么，在晚霞映衬，脸庞皆红彤彤的。

    大嫂，你要去拍相片吗？

    嫣方坐，棠枝便疑惑地发问。

    督军要求我们办理良民证，但证上要贴相片。现在去照相馆拍个照，要两块钱，我们摆小摊的，哪来这么多钱。嫣峨眉蹙起，夹着淡淡忧愁。

    棠枝没想到格格的大嫂，现在竟会为两块钱忧愁，怔愣半晌，咬问，大嫂你好吗？过得快乐吗？

    嫣放汤勺，瞅棠枝，认真，棠枝，我很好，现在晚上睡觉，我连梦都不半个，睡得很香。我也不用吃药，比在他边时，快乐太多。

    棠枝不知大嫂与赫连锋之间发生何事，但只要大嫂快乐，她便发自肺腑为她兴。

    就这样，棠枝在这个名唤山府的小镇，住了小半月，白日寻人，晚饭后便陪嫣推石磨，磨豆腐，坐在凉风习习的天井，说悄悄话。

    每次说到那个叫生的男人时，嫣的脸庞便会浮比烈日还要灿烂的笑容。棠枝默默看在里，这笑是她以前，从未在大嫂脸上见过的。

    未免离别落泪，棠枝只将帕包裹银钱，在熟睡的嫣枕旁，而后悄悄离开了山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