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 （二十三）

    贺行舟已在顾恣莲宿的客栈留了两天，唯一的消遣便是发呆。顾恣莲将人关在里面难免心虚，允许他动自己的行取些玩、书籍解闷，贺行舟只是淡漠地应了一声，随后继续望向窗外。

    岫山如其名，是个好地方。庞隆派始创于漠北，后又经历改朝换代频频迁移，最终在岫宝地定了，至今已有百年之久。

    贺行舟平日里若不是待在山便是跑去外执行任务，像这般闲适地留在山外，还是破天荒的一次……

    好似也不是一次。贺行舟蹙了蹙眉，他总是回忆起自己在顾恣莲府上的那段时光，挂念之人就在前，日过得清闲不曾辛苦，该忘的大多都忘了，怎么这会儿又记起来了？当个傻多好。

    岫山山巅直云，山腰又有雾环绕，白日里山苍翠滴，夜里也能见着星星的灯火，绕着天然的山一路爬上，又隐了云层里。

    顾恣莲虽说闲着却也不完全闲着，他以借留住了贺行舟，必定得尽力尽责。小小县城药材稀缺，他只能书信与蔚莪谷，加之贺行舟的病并非他所说的如此简单，只得钻研药经，访问当地的江湖医客。

    他为贺行舟每日一诊，一诊便上个时辰，算上跑去寻药学习的时间，近乎占了他一整天。顾恣莲疲乏时也会反思自己为何要应这个破事，但每当见到贺行舟安安静静地留在屋时，他的疑问又烟消云散了。

    “窗外有那么好看吗？你已经看了足足两天了。”顾恣莲踱步到窗前，顺着贺行舟的目光望向外。

    庞隆派福泽一方，就算是个小县城也能闹闹，百姓安居乐业，江湖才俊辈。此时正值百姓休市片刻，白日里唱着吆喝的汉、陪夫婿生意的女都提着东西回家饭去了，若能再等片刻，便能见着这市场上换了一批人，有些生意的门才开了门，夜市看起来更加繁华，同样也闹。

    贺行舟把目光收回，尽数投给了顾恣莲。顾恣莲被他注视得心加快，暗里窃喜却不自知。正当顾恣莲要开报个喜，贺行舟却又说话了。

    “不如放我走吧。”他语调平平，听不悲喜。

    顾恣莲的脸霎时沉了来，他双手背后，握右拳，“如今沦为阶囚，不但没有一自知，还妄想反客为主。贺行舟，你真的以为你很重要吗？你失踪了整整两天，许耀祖却未曾派来半个人寻你，是死是活对他重要？他既然派你来杀我，便是认定了我睚眦必报，若想让你与我结仇这样再好不过了。”

    顾恣莲这番说的不只是气话，有些容还是经得起推敲，但听在贺行舟的耳朵里，这一切都无意义。

    “顾……公。”贺行舟遗憾地移开了睛，“公既然知我不过是个废，又为何留我？”

    “我……”顾恣莲瞪大了睛，一被噎住了。

    “贺某不会重蹈覆辙。上次拖累公，贺某一直未曾报恩言谢。我无分文无权无势，给不了公多少助力，只得律己，不拖再麻烦公。”

    贺行舟见顾恣莲一言不发，心里直叹气，他怕顾恣莲生气，但事到如今他最好与顾恣莲断得净净，不伤害他人也保护自己。

    夕景迫地，很快天就要黑了。贺行舟脆利落地从矮床上站起，拿起了手边的克乌。

    “你敢走就别回来。”顾恣莲恶声恶气，贺行舟则一脸淡漠，也不知他是在威胁谁。

    “……”贺行舟不语，只是抱拳作揖。

    “贺行舟！”顾恣莲见他真的要走，又赶忙叫住，再见贺行舟不为所动，急之吼了来。

    “丁八！”

    贺行舟形一顿，回睐向顾恣莲，顾恣莲在他里看到了一丝复杂。

    “非得我这样叫你才肯听我说话吗？”顾恣莲怒瞪着他，眶都有些急红了，“你的问题，我答不来。”

    “但你之于我，也确实是可有可无。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丁八，也有千千万万个贺行舟！我真是瞎了才挑上你，为了你我还……受那么多罪。

    “早知你是个不领的白狼我就不救你了，趴在路边死了算了！”

    顾恣莲说完这句话便收声了，他气急了就说话不经大脑，更何况是在曾对他百般容忍的贺行舟面前。可他这次确实说错话了。

    “告辞。”贺行舟的语调依然波澜不惊，如夜鸮一般漆黑不见了。

    唯有顾恣莲独自面对一屋明灯，右手里攥着今日好不容易试来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