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 - 失秩

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姑娘，一个场景，却给了他此刻最珍贵的安宁。

    陆沉舟靠在旧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里，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真实，剥去了所有领导的外壳。

    “有时候觉得很累，”他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她听，“不是上的。是那……心里空落落的累。周围很多人，说着很多话，可你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每个笑容都可能藏着算计。”

    他停顿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仿佛穿透了时间，声音沉缓了些：“08年，汶川地震那年。我在西藏待过。有次跟医疗队乡，在阿里，一个很远很远的村。路上车坏了，又遇上暴风雪，耽搁了两天。等我们徒步走到的时候，一个急阑尾炎的孩，已经拖得不行了，腹腔染，命悬一线……没办法，只能就地手术。没有无影灯，就用几把手电筒照着；没有手术台，就把课桌拼起来；麻醉剂不够，只能减量……我着那孩，看着他疼得咬破了嘴，一声不吭，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帐篷，好像能望穿似的。”

    他的语调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可“拖得不行了，命悬一线”这几个字，却带着一千钧重负后的疲惫，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重量。“手术完了，很成功。孩阿妈不会说汉语，就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把一条洗得发白的哈达往我手里。那条哈达，现在还在我书柜里放着。”他叹了气，“那时候的累，是累，都打架。可心里是实的，知自己在什么，为什么。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他顿了顿，侧过，重新看向于幸运，神里那因回忆而泛起的微澜迅速沉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脆弱的坦诚，对比着刚才故事里的艰难，更显一复杂的疲惫：“小于，你知吗？在你这里，我能气。”

    于幸运听得完全呆住了。零几年…西藏…命悬一线…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更无法将前这个总是衣着整洁沉稳温和的陆书记，和那个在严寒原上、与死神争夺一个孩的年轻医生联系起来。

    她心里充满了大的震惊和无法抑制的好奇。她想问后来呢？那个孩怎么样了？您在西藏还遇到过什么？您之前是学医的！？可她看着陆沉舟重新转向她时，那双迅速恢复平静却难掩倦意的睛，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咙。她不敢问。她直觉到，这段记忆于他，绝非可以轻易谈论的趣闻，而是镌刻在骨里沉重的东西。他愿意说这些，已是破天荒的信任，是一近乎托付般的脆弱。她若再追问，便是一残忍的僭越。

    她只能用力了，神里织着未褪的震撼和一小心翼翼试图传递理解的神。

    “你很简单，”陆沉舟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兴就是兴，不兴就是不兴。心疼粮就捐掉，觉得领导说得对就，觉得不对……就写区信箱。”他嘴角弯了一，那笑意很淡，却直达底，带着真实的意，“你就像……像这碗西红柿面，实在，和，吃去，胃里踏实，心里也踏实。”

    于幸运的脸“腾”地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攥。陆书记这话……也太……她不知该怎么接，心里又慌又有说不清的甜。

    陆沉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不知所措的样，神了，那意，更的绪翻涌上来。他想起酒店走廊那一幕，想起周顾之将她拥在怀里的样，想起她可能也会在别人面前，这羞涩或别的表……心那隐痛骤然尖锐。

    他微微前倾，距离拉近，目光锁住她，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小于，你……你对谁都这么好吗？给谁都面条，陪谁聊天，听谁说这些……没意思的牢？”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超“领导-群众”的范畴。于幸运彻底懵了，张了张嘴：“我……我没有啊……就，就是看您今天特别累……而且您平时对我，对我们家，都好的……”她越说声音越小，脑一团，他这话什么意思？

    “对我好？”陆沉舟低低重复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复杂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是因为我是‘陆书记’，还是因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总是温和沉稳的睛，此刻却清晰地映她的影，里面有疲惫，有挣扎，有某呼之的绪，还有一……于幸运看不懂的带着痛楚的审视。他在透过她，看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个对视的瞬间，陆沉舟的达到了一个临界。

    他看到了她的单纯，她的慌，她对他纯粹的关心，也看到了那晚她和别人亲密的影。两画面在他疲惫至极、防备最低的脑海里猛烈冲撞。

    保护、占有、不甘心、久积累的好、此刻的脆弱依赖、以及那固的“她不该被那样对待/她应该属于更安稳光明之”的念……所有这些绪混在一起，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克制。

    他不是突然想吻她。

    他是突然无法再忍受只是看着她，却隔着“陆书记”的距离；无法再忍受想象她在别的男人怀里；无法再忍受自己筑起的墙，在这个普通却温的夜晚，在这个普通却让他心的女孩面前，塌得一丝不剩。

    于是，在决堤的刹那，他遵循了本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然后，在她惊愕的、清澈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失控的倒影。

    他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