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尘珠 - 第9章

    爹爹教他识文断字，六岁时便将他送去村里私塾跟着先生学问，只盼着儿好好用功，将来考取功名了大官，一家人便跟着享福了。可命运偏偏捉人，怪只怪他生的太好看，惹得歹人起歹念，大好前程便这样就葬送了。珠碧不愿回想往年时光，徒增伤痛。这些年来他早已学会笑脸逢迎，收起真心逢场作戏，将一颗心用蛛丝缠裹起来，再不让人知晓。而梦里的一切光景，也仅仅只在梦里。珠碧一觉睡到了午饭后，却在床上赖着不愿起来，小九小跑来一坐在他床边，手里还攥把炒瓜，“相公，我方才不是去前院呢吗，你猜我看见了甚么？”珠碧侧过，用胳膊支撑起，拈过他手几枚瓜，放到边磕起来：“我怎么知。”小九也不卖关，扔掉手瓜：“您昨日午调教的那个少年，不是最后到鸨爷那去了嘛，爷毒打了他一顿，还把他挂去了，午才把人抬来呢。”珠碧也吐掉瓜：“哦？那他肯不肯从了？”“从了呀，啧，昨夜那些人指定凶得很，把人整个都玩脱了形，惨噢。”珠碧哼一声：“那小不是能耐么，才一晚就认了？我还以为他真的宁死不屈呢。”“爷还说了，他得不赖，大有调的余地，以后就跟着您学了，从今天开始。没准等会儿爷就领他过来了。”“……”过了不久，鸨果然领了人过来，畏畏缩缩跟在后，活像一只刚破壳的秃鸭。珠碧挣扎着爬起来，虚弱地唤一声：“爹爹。”鸨坐在床边，摸上他清晰印着掌印的脸：“听说昨夜王爷得你浑是伤，真苦了我的珠碧了。”珠碧顺势抱着他的手臂撒：“那爹爹把今日的场推掉好不好？家哪哪儿都好疼，真的经不住他们拨了…”鸨斩钉截铁：“今晚可不行，罗老板早早定了的，请了好几个大贾要来。那伙人是各地有名的生意人，推不得。”“那好罢…”鸨一笑：“这才是乖儿。”转将那少年扯过来，对珠碧：“今日将这兔崽乖觉了，往后便是咱南馆的人了，你手段多，往后还是你来带他。”“是，珠碧知了。”代完一切，鸨便走了，珠碧脸上的谄媚笑容立消失得无隐无踪。盯着那垂丧气的少年，珠碧哟一声，刻薄地一笑：“这不是昨日宁死不屈的大丈夫么？怎么还活着呐？”少年更觉羞愤死，没脸抬看他了。他本想一死了之，可过了昨夜他才悲哀地发现，当一条人命卑贱到尘土里的时候，连支自己生命的权利都不再有。南馆门外的那棵树生得太过狰狞，他被绑在树杈上一夜了，而这一夜，便是用人间地狱来形容也不为过。痛与羞辱加，他哭，他求，可谁会怜惜他呢？不会有人的。一切的一切，每一瞬间，都是那样难熬。

    他开始尝试咬自尽，剧痛袭来，以为自己终于要死了。可晨曦破晓，一束天光洒昏暗的巷，照在自己脸上，他才可悲地明白戏本说的咬自尽都是骗人的，人压就咬不掉自己的，更不可能失血而死。他只能屈服，只能认输，他不能以这么可笑的死法死去。只要活着，总还有希望的罢……南馆里的那些娼，不是活得很好么……也许珠碧说得对，那便不再反抗了……珠碧看他一脸心如死灰的模样，尽了兴，便不再寻乐了，调整了一坐姿，开问：“南馆给你取名了么。”少年摇摇。珠碧沉思片刻：“自今日起，你便叫云霜罢。”少年并不答话，珠碧半晌得不来应答，心火起，抓过床边方才喝茶的茶杯便扔过去，正他肩。“不知应吗！听不懂人话？”少年本来浑是伤重脚轻，被砸得脚趔趄，失了重心，一坐在地上。他哭了。泪珠一串串掉落在地，似乎又觉得丢脸，双手掩着面，泪却还是从指来，不过半晌，压抑着痛哭起来。自从了南馆到今日，不过才十日的光，可这十日，却是把所有耻辱一应都尝尽了。“……”珠碧看他浑是伤，瘦小的躯好似一就能碎了。不由得便想起自己来。“算了。你这一伤的，我现在也教不了你甚么。”“你回去罢，好好养伤，十日后来这里找我。”云霜慢慢爬起来，抹掉脸上泪，转过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珠碧望着他的背影，已再没了昨日的心气傲。在这吃人不吐骨的南馆，本就毫无尊严可谈。珠碧在后淡淡：“既然想明白了，若要好好活着，往后莫再人前哭了，否则你了我这萃月轩的门，迟早被他们玩死不可。”云霜胡抹脸上泪，也不回直往外奔。奔着奔着，正与要回霁月轩的锦画撞了个满怀。锦画这人，不说话，为人却刻薄。累了一晚上正嫌没人气呢，这小倒自己撞上来。锦画抬脚便朝他心窝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