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琉璃 - 六十六·回忆篇结束

    火，无知无觉，从她走过的地方窜起。石阶经由她走过，便成加冕的阶梯。

    等抬起时，靖川才迟滞地回过神来。饱胀的腹，咽去的血与动着，爬到她的咙，挣扎着要来，辣辣地蠕动。她咽了一血的唾沫，把它们彻彻底底地、艰难地吞胃里。

    慌的人声，离她忽远忽近。直至到前。

    澎湃的呼声曾多让人喜悦，此刻便多令人愤怒。说到底，她引以为豪的技巧，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不过是这群看客用以赏玩的件。西域人虔信，连角斗场的廊、穹，亦烟迷雾，漫天神佛。烈照，晒活了天神。此刻，晲着她，或垂眸怜悯，或笑不分明，无人施以援手。

    周围挤满了憧憧人影。半透明，呜呜地飘。仿佛数以千计的冤魂，都在这月夜里复活了。靖川冷冷的脚步声，引她们，从忘川回来，迷失现世。一脑跟着，在接连不断的血里尖叫。

    过去十叁年，化为乌有。好似随着母亲死去后什么都失了声响，于是很快死去。连带着那翩然的白影。女师，女师。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女师，你不是说等我大吗？连这些问题都再问不。她的声音、目光，她手心的温度，她衣衫的，全都化为飞灰。燃烧不息的大火，焚毁了过去的她，也杀死了女师的存在。但，她并没有真的死去，而是与自己一样，扭曲地活了来。活在她一次又一次甩的刀光里，活在她每每割开他人咙时溅的血里。血一洗刷，满天就开始飞起洁白的飘渺的蝴蝶。白蝴蝶。她张咬住一只，咬碎了，就像女师被她完完整整地糅骨血，拆吃腹，与她，永永远远，不分离地活了去。

    只剩似普渡万众的金光，洋洋洒落。

    不知那些人还会不会饿她。

    搐的躯，柔的间，鲜红珠粒汇作小河，蜿蜒奔，生命的华，滴落在地，被太蒸，只留一滩喑哑的红。抱着满手漉，此外便是脂肪层的。牙齿顺着伤撕咬，扯裂，撕开血，啃咬得齿殷殷。羊血很，在咀嚼的声音里溅落，时涩得人想咳嗽，又因急不可待的饥饿而生生止住，继续吞。

    恭喜小，你可以师了。

    血作了鲜衣袍。

    靖川回过，利落地将另一把蝴蝶刀翻。两把蝴蝶刀握在手里，她冲上去，第一次看清了这些常年坐在观众席上的人的面貌。同样的，同样的眉，怎她们能永远置事外？

    假是真，真是假。哪里是真实的尘世，无关要。只有的血，碎了的，断裂的骨。踩在凌的手指上，漫不经心收刀。

    最后一个人倒在，鲜红的蛇形匕首被收缴。越来越。咬破尖保持一定清醒，终于找到机会，从看守上，悄无声息地捋走钥匙。

    靖川面一冷，毫不犹豫地伸手，用刀狠狠在手肘上划了一。

    哗啦。

    煌煌燃烧的火，冲刷半边天，推翻了整座囚笼，将一一廊，一层一层石板，都在金黄的牙齿里，从漆黑熬成苍白，磨碎了。一碾，飞灰漫天。

    不公平。所以，都该死。

    夜太了。

    要抢占先机。

    人越来越少。

的一场飞雪。最开始偶尔会听到一陌生的声音，喊着她，小。小。翊儿。

    于是每一次小心翼翼地涌动，她便会以疼痛无地告诉它谁对这，执掌主权。一刀又一刀，直到疼痛满了手，直到锁骨都浸了血。浪终于彻底被疼痛取代，她的意识也在此刻比任何一刻都更清醒，全然不似初次陷信期的少女。脸上、上，汹涌的薄红，藏在夜里，更似她嗜杀的狂。这天地，这一片红，那一片红，泱泱赤，一如地狱。

    不能吐。

    所以她不必记住她的一切，彼此早已属于对方，以另一方式。时时刻刻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香涌聚成一丛一丛玫瑰，怒放在夜里，张牙舞爪。

    摇摇的世界，呼的众人，成了一个又一个五彩斑斓的虚影，搅在一起，天旋地转。冷汗了满背，连吐，也吐不东西。缩的肚腹，亟待填充。

    少女眸如星，寒光凛冽。

    “不够。”

    夜黯淡去。一影，光明正大地穿行过回廊。

    银鱼，仍在游着。夜如，血是氧，它一张一合，金属鸣声是婉转的啼泣。一簇一簇绽开爆裂的红。一刀致命，她仁慈又宽容，允了她们的死，又恕了她们的罪。有个幽灵，跟在后，嘲笑着，变化不断。这是天神的敌人，是邪，变幻无常。她跟靖川走了一段路，面目模糊，似有千人模样，最后却只清朗地洒落一串笑：

    那些幽灵开始拖她。她们沉怒吼的里，哀哀落泪，伸苍白的手，千千万，攥住少女脚踝。好重。一定是死人的冷，太寒，让活人害起病。靖川双明亮，上却惊人地发着，好似被投炼铁的走了一遭，完好的是早化了一滩的骨与血。黏稠的坠痛，攀上来。陌生的无力，伴随锥心蚀骨的，过四肢。

    她要保持清醒。

    少女茹饮血，好戏千载难逢。

    最后一天她十分安静，沉地蜷缩在墙角。那条铜金的链却暴了她前几天挣扎有多么激烈，嵌脚踝，隙被碎与血渍挤满，犹见森森白骨。看守将她绑住，她一动不动地引颈受戮，直到脚步虚浮地被带到角斗场上。艳照。夏依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艳天，照得浑。

    血淌不止。割开的咙间游过一尾银亮亮的鱼。靖川随手一甩，刀上血珠噼啪落地。

    惊惧的人群，彻底为这血淋淋的厮杀倾倒，目光贪婪而狂地，注视着那埋撕咬吞咽血的影。

    她是谁？

    她缓缓地，走到看守居住的地方。就连最卑微的仆人，也比她们这些角斗士更有尊严，能睡在一方宽阔的屋里。推了门，沉沉的呼声。不必担忧，野兽早被去了獠牙……

    它彻底停了挣扎，温顺地、安静地卧在了靖川怀里，慷慨地由她啃。血了，它是一只被去果实的，只剩瘪的外。残余一只的受害者的睛，死而未瞑。

    然后她看见一只凶猛的羚羊。一对修的角，轻而易举就能刺穿猛兽腹。轻车熟路，翻蝴蝶刀，纵上前。此刻饥辘辘，刀挥得毫无章法，连断了都浑然不觉。最后是她抓了一截撞断的角，反手扎羊的睛，搅烂了它的颅。

    原来玉石俱焚也不要。“若每一击都拼尽全力，便很难撑到最后。”但她现在终于可以回答对方：不，你错了。只要在那之前赢，就足够了。然后她听见耳边有个声音笑着说：

    玫瑰的香，一日比一日。酸痛的脊背，包裹着黏的一团火，呼之。

    天上的星星死了，可地上的还没有。

    低，将脸埋温鲜红的羊里，借此半掩冰冷的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