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折萱 - 第二章

    敦的雨了整整一个午，到傍晚才收住。

    柳依换白纱，再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红的旗袍。

    那旗袍是真丝的，领扣得严严实实，腰收得窄窄的，摆垂到脚踝，开衩只到小，蓄得很。

    可那一片红，红得正，红得烈，像肯辛顿灰蒙蒙天里陡然烧起来的一把火。

    她从小在敦大，习惯了这城市晴不定的脾气，此刻站在这间重金包的酒店宴会厅里，倒觉得有几分恍惚。

    窗外那个她骑单车上学、搭地铁上班的敦，和此刻晶灯这个敦，分明是同一座城，却像是两个世界。

    她手腕上着几只镯，翡翠的，成极好，足，绿得像一汪潭，在室黄的灯光幽幽地泛着光。

    走动的时候，镯轻轻相碰，声音脆而清冷，像是某古老的暗号，在一屋西服与晚礼服之间，格格不地响着。

    宾客里有人低声说，这位新娘，是本地大的华裔。

    靠近角落那一桌，坐的是elliot  hargreaves从国带过来的几位。一个穿灰西装的年女人端着香槟杯，目光跟着柳依转了半圈，慢慢开：“hargreaves等了半辈，原来是等这样一个人。”

    旁边一位金发的女董事笑了笑，说：“听说是在敦遇见的。她在他合作的那家跨国公司文员，就那样碰上了。”

    “文员？”另一个知的男人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意味，“他回来之后就跟丢了魂一样，动用了不少人脉去查这位小的底细。elliot  hargreaves，曼哈顿飞来敦，放着几亿金的生意不谈，三番两次约人家吃晚饭。一个文员的女孩，再漂亮，至于这样大费周章？”

    金发女人侧了侧：“那只能说明，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文员。”

    那男人没有再说去，只是举起酒杯，遥遥对着新郎的方向虚碰了一，边那笑意很淡，像是什么都知，又像是什么都不屑说。

    elliot  hargreaves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正被几个从纽约专程飞来的生意伙伴围着说话。他四十七岁，保养得宜，发剪得极短，两鬓微微有些灰白，上一副金丝镜，看上去倒有几分斯文。

    可谁都知他这个人，商场上手狠辣，行事果决，半面都不讲的。他白手起家，产业横跨几个领域，半辈刀血，边的人来了又走，从来没有哪一个能让他停来。

    直到他偶然看见了柳依。

    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一万年。

    可旁人未必这样看。在座有人隐约听说过，柳家那，似乎并不太平。柳家在敦几十年，柳月珍一个人把两个女儿拉扯大，住的还是东区那栋外墙都掉了漆的联排老屋。

    大女儿柳衍生意亏了一笔大数目，当妈的柳月珍急得团团转，四替大女儿奔走筹钱。至于小女儿柳依，从来都是被推去在前面的那个——当初考上大学却意外怀，柳月珍一句“怀之后还要养着不好上学”，是让她坐完月去读了两年秘书课程便来，倒把省的钱全给了柳衍念商科。

    柳衍要创业，柳月珍掏空了积蓄去支持。柳衍欠了债，柳月珍便把主意打到了柳依上。

    elliot  hargreaves有钱，有地位，更重要的是——他肯要。

    他查到这些底细的时候，想必是满意的。

    一个被母亲在手心里的女孩，一个被的债务压得不过气的次女，他要得到她，简直易如反掌。哪怕她已生育了一，可她的男友依旧没有和她结婚，这样的况让他不必取豪夺，只需在柳月珍面前表一意思，那位母亲便会亲手把女儿送上门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今大女儿有难，正是时候。她甚至没有问过柳依愿不愿意。在她的字典里，小女儿从来不需要“愿意”，只需要“听话”。

    婚宴行到后半段，柳依静静地坐在主桌旁边，双手迭放在膝盖上，那几只镯在灯光愈发显得翠。她低着，脸上看不什么表，既不像是喜，也不像是悲伤，倒像是一个被人心装扮过的瓷，摆在那里，供人观赏。

    柳依的旁坐着柳寅，她的靠着妈妈坐着，握着她被室空调的冷冰冰的手，她们就这样靠着。

    柳月珍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替柳衍拢一条披肩。柳衍换了一杏的裙，笑得明媚，正与一位从纽约来的银行家攀谈，仿佛那些债务从未存在过，仿佛真是家里办了一场盛大的喜事。

    elliot走过来，弯腰，贴着柳依的耳边说了句什么。柳依微微一僵，随即轻轻了，站起来，把柳寅给早就找好的保姆，扶着他的手臂，往宴会厅旁边预备好的房走去。

    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铁树开，果然非同凡响。”

    没有人接话，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把所有的意味都淹没在一片喧哗里。

    那一夜，敦又起了雨。